三句义与辩证法
1958年毛主席会见柬埔寨佛教代表团的时候打趣赵朴初,说:“佛经里有些语言很奇怪,佛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佛说赵朴初,即非赵朴初,是名赵朴初。先肯定,再否定,再来一个否定的否定,是不是?”而赵朴初的回答是:“不是。是同时肯定又同时否定。”
这里的“佛说……,即非……,是名……”实际上来自于《金刚经》知名的“三句义”,原文为“佛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这段话可以对比道家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理解,佛家所说的“世界”,实际上是哲学范畴内客观存在的一种观念存在,这种观念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名不可名”的概念世界观念存在。
所谓的“第一菠萝蜜”当然不是一种水果,这个词来自于梵文的Pāramitā,意思是抵达彼岸,引申为功德圆满,那么可以理解为佛家的“功德的第一圆满”——这种圆满实际上不是我们看到的物质的圆满,而是概念存在的圆满,而原产于西域的果实实际上借用了这一抽象意象。
否定之否定
“三句义”有趣的地方在于否定之否定,容易令人引起联想,正如毛主席说的,“三句义”的逻辑是“先肯定,再否定,再来一个否定的否定”。从逻辑学上,如果把世界作为“三句义”的一致性本体,那么佛说世界就是存在这样一个世界,即非世界就是否定现在的这个世界,是名世界则是仅仅承认世界的“名”,这个世界似乎就只是观念上的存在。三句义在逻辑范式上,似乎满足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然而赵朴初却认为这并不是“否定之否定”,而是“同时肯定又同时否定”,所以我们又要回到辩证法本事来理解这件事。
罗翔曾经讲解过一个朴素辩证法的视频,这里稍作改编给出例子:
甲1:张三是一个好人。
乙1:我觉得他不好。
甲2:但是,我觉得他好。
乙2:但是,为什么你觉得他好?
甲3:因为张三很有钱。
乙3:有钱就等于好吗?
朴素辩证法的本身,并不在于哲学意义上的三段论推论出一个正确的观点,而在于一种逼进,通过不断的追问来不断否定之前错误的观点,提出新的较为正确的观点,从而越来越接近正确的观念。譬如在这个例子中,一开始的认知是“张三是一个好人”,但是不断追问下,我们要重新理解“好”到底是什么以及”有钱“就等于”好“的观念,从而我们也知道我们之前的认识实际上并不完全正确,可以得到更好的概括。
然而,现实生活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庸俗辩证法”,这种辩证法的目的并不是通过逼问来逼近真理,反而是通过似是而非的话术来回避问题、堵塞反对的声音,这种所谓的“辩证法”往往是言必马列毛乃至于成为马列毛的典型负面案例,谌旭彬称之为“中国式辩证法”,例子如下:
谈商鞅暴政害民,会有人留言来教育:
“要辩证地看问题,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商鞅变法有残忍的一面,但它让秦变强,统一六国,结束了分裂。”
谈汉武帝执政造成“天下户口减半”,会有人留言来教育:
“要一分为二辩证地看问题。汉朝老百姓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打败了匈奴,才有了我们今天作为汉人的荣光。”
谈中医典籍里的“上吊绳治癫狂、吃白云治哑症”很荒唐,会有人留言来教育:
“中医典籍还是要辩证地去看,不能生搬硬套,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谈小学、初中文言文数量剧增不妥,会有人留言来教育:
“猛增就是牺牲品了?任何事物都有双面性吧!要用辩证的思维去看待这个问题。”
谈不存在“真气”这种东西,会有人留言来教育:
“真气到底有没有,这个问题是要去探讨的,有时候不是科学的并不是错的,迷信的。 现代科学建立在数学基础上,数学不能解释的东西太多了就都是骗人的??? 不能以辩证的思维去想问题是可怕的。”
谈阴阳五行理论不能治病,会有人留言来教育:
“任何事物都要辩证的看待啊!这么基本的哲学素养都不会啊!”“要辩证看待事物和问题。一棍子打死,那就是胡说八道了。”
如果对比其与朴素辩证法,可以看出,这类“辩证法”与朴素辩证法的最大差异就是没有追问,只要一句某事有好有坏就不再有什么问题了,在没有提出任何新的论据的情况下,就可以凭借所谓双面性辩护某种错误的观点。面对这样一种“辩证法”式的反驳,要去回应则对方没有新论点可以反驳,如果质疑方法论对方往往有可以诉诸权威,要不去反驳则对方可以继续宣扬一种错误的观点,实际上就是在耍流氓。
这类“辩证法”据称是来自于毛泽东的《矛盾论》,由于本人才疏学浅,没有办法对于这篇论文提出批判,并且也相信这类辩证法实际上属于错误的理解,因此仅仅研究这类误解是如何形成的。毛泽东的《矛盾论》主要介绍了唯物辩证法的世界观、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如果我们按照《矛盾论》的观点理解,一个事物具有正反两面应该是矛盾同一性与斗争性的理解,这一段原文为:
一切过程中矛盾着的各方面,本来是互相排斥、互相斗争、互相对立的。世界上一切事物的过程里和人们的思想里,都包含着这样带矛盾性的方面,无一例外。单纯的过程只有一对矛盾,复杂的过程则有一对以上的矛盾。各对矛盾之间,又互相成为矛盾。这样地组成客观世界的一切事物和人们的思想,并推使它们发生运动。
如此说来,只是极不同一,极不统一,怎样又说是同一或统一呢?
原来矛盾着的各方面,不能孤立地存在。假如没有和它作对的矛盾的一方,它自己这一方就失去了存在的条件。试想一切矛盾着的事物或人们心中矛盾着的概念,任何一方面能够独立地存在吗?没有生,死就不见;没有死,生也不见。没有上,无所谓下;没有下,也无所谓上。没有祸,无所谓福;没有福,也无所谓祸。没有顺利,无所谓困难;没有困难,也无所谓顺利。没有地主,就没有佃农;没有佃农,也就没有地主。没有资产阶级,就没有无产阶级;没有无产阶级,也就没有资产阶级。没有帝国主义的民族压迫,就没有殖民地和半殖民地;没有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也就没有帝国主义的民族压迫。一切对立的成分都是这样,因一定的条件,一面互相对立,一面又互相联结、互相贯通、互相渗透、互相依赖,这种性质,叫做同一性。一切矛盾着的方面都因一定条件具备着不同一性,所以称为矛盾。然而又具备着同一性,所以互相联结。列宁所谓辩证法研究“对立怎样能够是同一的”,就是说的这种情形。怎样能够呢?因为互为存在的条件。这是同一性的第一种意义。
所谓矛盾在一定条件下的同一性,就是说,我们所说的矛盾乃是现实的矛盾,具体的矛盾,而矛盾的互相转化也是现实的、具体的。神话中的许多变化,例如《山海经》中所说的“夸父追日”,《淮南子》中所说的“羿射九日”,《西游记》中所说的孙悟空七十二变和《聊斋志异》中的许多鬼狐变人的故事等等,这种神话中所说的矛盾的互相变化,乃是无数复杂的现实矛盾的互相变化对于人们所引起的一种幼稚的、想象的、主观幻想的变化,并不是具体的矛盾所表现出来的具体的变化。马克思说:“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随着这些自然力之实际上被支配,神话也就消失了。”这种神话中的(还有童话中的)千变万化的故事,虽然因为它们想象出人们征服自然力等等,而能够吸引人们的喜欢,并且最好的神话具有“永久的魅力”(马克思),但神话并不是根据具体的矛盾之一定的条件而构成的,所以它们并不是现实之科学的反映。这就是说,神话或童话中矛盾构成的诸方面,并不是具体的同一性,只是幻想的同一性。科学地反映现实变化的同一性的,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
从原文的观点来看,这一段似乎是在说明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而不是辩证法本身,然而好巧不巧,毛泽东在后面反复强调了“辩证法的见解”,以及原文一句“科学地反映现实变化的同一性的,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可见这里的“辩证法”实际上并非哲学意义上的一种逻辑思辨的方法论,而更多是回应了《矛盾论》第一章“辩证法的见解”这一思想指导下的世界观——由此可见,日常生活中所谓的“辩证地看待问题”,实际上并非是依照严格的辩证法逻辑审视问题,而是依据一种《矛盾论》的世界观——一种预定的观点/既定的价值观和判断——看待问题(而非解决问题)的做法。
那么,如果不是按照辩证法世界观看待问题,而是用《矛盾论》中的辩证法看待问题,应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做法呢?如果从唯物辩证法本身而言,这种做法应该是“扬弃”,毛泽东在1965年的杭州会议上专门提到过这个概念:
综合就是吃掉敌人,我们是怎样综合国民党的?还不是把敌人的东西拿来改造。俘虏的士兵不杀掉,一部分放走,大部分补充我军。武器、粮秣、各种器材,统统拿来。不要的,用哲学的话说,就是扬弃,就是杜聿明这些人。吃饭也是分析综合。比如吃螃蟹,只吃肉不吃壳。胃肠吸收营养,把糟粕排泄出来。你们都是洋哲学,我是土哲学。对国民党综合,就是把它吃掉,大部分吸收,小部分扬弃,这是从马克思那里学来的。马克思把黑格尔哲学的外壳去掉,吸收他们有价值的内核,改造成唯物辩证法。对费尔巴哈,吸收他的唯物主义,批判他的形而上学。继承,还是要继承的。马克思对法国的空想社会主义,英国的政治经济学,好的吸收,坏的拋掉。
可以说,如果要真正从“辩证法”的观点看问题,总结一句话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是到了实际情况上,谁是精华、谁是糟粕、谁需要保留、谁需要放弃,还是要具体到国民党、具体到杜聿明的情况来采取对策,最终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日常生活中更多地被要求通过“辩证法”看待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辩证法”解决问题的方法实际上也是非常宏观的、笼统的,必然要求具体条件案例思考,单单停留在“辩证法”层面并不难推进问题的解决。
即非辩证法
从我的观点出发,佛教的世界观实际上不是辩证法,也不符合《矛盾论》的“辩证法”世界观,所以赵朴初既要否定,又要强调否定和肯定的同时存在。如果从《金刚经》本身出发,“三句义”反复出现于释迦牟尼的教诲中,如:
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
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
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凡夫者,如来说则非凡夫,是名凡夫。
如果从佛家的观点分析,这一段的基本原理是“缘起性空”。佛家认为世间万物都源自于缘,所谓缘分就是事物之间的因果联系,空性则是事物的内里,空相则是事物的外表。缘的概念在佛教中具体而言更加复杂,按香港佛教界说法:
佛家所用“緣”一詞實際來自佛經對梵語pratyaya(巴利語paccaya)的翻譯。Pratyaya詞根為i(>aya,“移動”),加上前置詞prati(“靠著”或“對著”),原意為“依據”(proof, conviction),佛典則理解為“次因”(cooperating cause(s)),與表示“主因”(principle cause)的hetu相對。因此,嚴格來說“因緣”一詞是指兩個不同的概念,“因”固然是“主因”,“緣”則是主因以外的條件(conditions)。同樣佛教基本概念“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巴利語paṭicca-samuppāda),前語幹pratītya亦是來自prati+i(gerund)的搭配,意思是“由於”或“緣於”(grounded on, on account of),合起來意思為“由[某條件或因素]而所發生[的現象]”。
世间万物都是由空性引起的现象,所谓空相也应是空性引起的一种现象,而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就应该明心见性。回到“三句义”来看,我们所接触的也就是所谓空相,本质只是现象而已,并不是佛陀所追求的事物的本质,所谓“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然而我们往往会以“名”这种空相引申谈论这个事物,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既谈论事物的空相,也谈论事物的空性,实际上使用空相指代空性是不合适的——这一点正是道家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佛家希望我们摆脱空相、回归空性,认识到世间一切皆为虚妄,放下对世间空相的执念,那么也应该认识到我们世间所认识的空相也包括对于放下的执念——佛家既需要学习佛法,也需要放弃对佛法的执念,放弃对世间的甄别和名物,放下自身的本体性。所以说,佛家既要肯定佛法和世界,也要否定佛法和世界本身,才能超脱出对佛法和世界的执念,这就是既要肯定也要否定——本质不是肯定或者否定,而是同时肯定和同时否定,放下对于肯定和否定的想法。
如果简单的从逻辑学思路理解,把“三句义”比为“辩证法”,我认为是不合适的。第一,辩证法是一种通过明确的条件不对逼进法,而“三句义”则是通过质疑条件的有效性来否定客观存在。第二,辩证法的目的是为了追求真理、排除错误,而“三句义”的目的是为了让修行者明白是非皆为虚妄、从而放弃对于是非的执念。第三,综合前面的区别,可以看出来哲学上的辩证法实际上是一种方法论,而佛学的“三句义”则是一种对世界观的理解。“三句义”的世界观中,事物虽然因为缘起不断变化,但是变化的始终是空相,空性始终是不动的,这和“辩证法”强调动态看待世界不一样。
如果从世界观的角度,“三句义”既承认是非也否定是非,并且要求人们超脱是非的空相,这和《矛盾论》的“辩证法”世界观确实有几份相近。然而,我们必须看到,辩证法的世界观始终是变化的,矛盾既对立又统一,在不同条件和地点又可以相互转化,而在“三句义”的世界观中相对静态——我们虽然承认世界是因为缘起不断变化,但是并不承认客观条件(空相)的变化性而强调主观条件(空性)的静态性,这正是源于两家对于世界本源问题有着截然不同的回答。
辩经和辩证法
无论是“辩证法”还是“三句义”都蕴含着语义的偏差,这也是我们日常交流的常态——我们日常生活中用来指代事物的某些名词,实际上在不同人的眼睛里面有着不同的观念——不同的名词也可能是相同的逻辑。印度佛教往往以辩经为手段,让僧侣相互辩论以获得对于佛学的正确观念,从《金刚经》中可以看出大量逻辑思辨的语言和逻辑技巧,这一传统在藏传佛教中保存比较完整。汉传佛教虽然也有天台宗等重视判教,但是由于唐宋以来禅宗盛行,其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要义也让不少僧人轻视经典、不行戒律、空行冥想。两宋禅宗盛行之时,济公等高僧都以离经叛道的形象出现,这也为后世统治者视作内在的不稳定因素。
宋元以后,禅宗受到打压、逐渐和净土宗合流。当今的中国佛寺,无论是声明是何宗何派,实际上的佛学观点都不尽相同,都是明末禅净合流之后的混合产物。明末,阳明心学取而代之成为了明清之际的显学——很多士大夫受到心学影响,空谈时局、蔑视权威、轻视课本、不切实际,因此也有了清代经世致用之学——这并不足以改变士大夫脱离群众的做法,反而演变为了考古为本的清代考据学派,反而转化为对于古学的盲目崇拜、助长了社会的保守风气。社会变迁中,一个社会名词不可能在历史的语境中永远一成不变,反而是随着社会发展不断变化,因此“是名”而已,所议论的对象往往并不和名词一致。如果说考据学派,也是脱胎于经世致用之学,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下又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和不一样的思想动态。
站在“三句义”的角度,这一名词的流变实际上更加具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难以区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到底是黑格尔、马克思的辩证法逻辑,还是毛泽东所讨论的辩证法逻辑指导下的世界观,抑或是兼而有之,这都是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是名辩证法,即非辩证法,名和实不尽相同。抛开语义上的分歧,这类名词流变确实活跃了社会语言的发展,像是“辩证法”、“内卷”等学科内的小众词汇也往往通过这种流变走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也因为指代不清引起了更多矛盾:一个例子就是最近很火的“斩杀线”,现在讨论的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美国最底层流浪汉生存状态的问题,而是一个美国社会淘汰制度的借代。从“辩证法”的角度出发,任何“辩证法”的认知实际上都和真正对于辩证法的观念有所偏差,我们应该抛弃过去对“辩证法”偏见,通过扬弃重新理解“辩证法”的本质。
21世纪的赛博辩经,往往不会去区分语言的多义性质,而这往往导致了典型的歧义谬论。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偷换概念,你讨论的“辩证法”实际上和正经哲学中的“辩证法”截然不同,因此辩论的结果就是鸡同鸭讲。当然,偷换概念的情况比较容易分辨,另外一种情况是通过偷换概念实现逻辑滑坡——譬如,通过论证“庸俗辩证法”不合理,从而推论辩证法都是错误的,进而推论整个唯物辩证法、乃至于整个社会主义理论都是错误的。这种以不合理局部代整体的环境谬论在生活中其实很多,最显著的就是地域歧视和种族歧视,通过某部分的表现判断整体的表现——放在海外,还有典型的“中国”,海外媒体报道的中国往往就只是局部或者某地,例如某某城市、某某省份、某某人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由于报道中往往只写China导致读者理解的意象完全不同,这也是香港、台湾等地媒体、政客污名化中国的惯用手段。
在语言谬论本身,话语权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点——正如上一个问题中所论述的,由于辩论双方指代不同,导致的理解效果完全不一样,最后第三者所理解的也完全不同。例如,对于批评者而言“辩证法”就是所谓的庸俗辩证法,而反对者则是朴素辩证法或者黑格尔辩证法,所谓的话语权就是谁来定义第三者所理解的“辩证法”——“辩证法”本身实际上没有任何辩论价值,鸡同鸭讲之下不会有合理逻辑,批评者主张的“辩证法”定义一定是经不起推敲的,如果以对方的定义为前提辩论一定正方是不可能成立的,因此这种辩经的本质不是争出高低,而是让第三者相信哪种定义是合理的。最近很火的“基本盘”以及海外流行的“大外宣”、“统战”乃至于英语世界普遍误用、恶意解读的“Communist State”本身都是这种话语权争夺的体现。
东方主义与话语权
这又让我想起了萨伊德的“东方主义”观点,指责西方总是以一种傲慢、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东方的世界,通过一些刻板印象和描绘落后社会合理化殖民主义。可以想象,如果无法破除我们对于辩经双方的某些刻板印象,辩护的其中一方就会永远处于劣势,这并不是不会辩论的问题,而是定义权缺失导致的结构性问题。这一套话术实际上既用于东方为了发展破除落后、封闭的刻板印象的指责,譬如白左往往以保护少数群体权益、保护环境等冠冕堂皇、居高临下、道貌岸然的理由实际上破坏国家的未来发展;另一方面,保守派也以此反对现代化文明自以为是的发展对当地的介入,西方视角下的所谓发展对当地并不意味着发展反而可能是一种破坏。当代中国的现实政治中,沈卫荣也曾就“东方主义”讨论过西藏问题:
不管是大张旗鼓地宣传我们在西藏进行现代化经济建设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还是言辞激烈地批判达赖喇嘛及其追随者分裂中国的狼子野心,都因为和西方主流的”西藏话语”背道而驰而显得我们多半是在对牛弹琴,完全无的放矢。其宣传的效果往往适得其反,根本得不到西方受众的理解和支持。这种受西方强大的话语霸权的牵制、压迫而左右失据的尴尬局面,不但大大损害了中国人的国际形象,而且也把自己和别人都逼得似乎只剩下极端一条道路可走。
……显而易见,只有让西方人认识到东方主义的危害,跳出”香格里拉”情结,”西藏问题”才有获得解决的希望。可是,要早已成为”香格里拉之囚徒”的西方人幡然醒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美国官方一再表明他们的西藏政策并非要求西藏独立,而是要让中国政府和达赖喇嘛回到谈判桌上,讨论怎样找到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解决方案。但是,如果双方要讨论的预设前提就是如何建立一个香格里拉,那么这种谈判就注定不会达成理想的结果。与其说美国人是在寻求西藏问题的解决方法,不如说他们是在给中国政府出难题。西方人把西藏理想化为一个乌托邦的同时,还把中国妖魔化为一个与其对立的异托邦,一切好东西全由西藏和西藏人包揽,而一切坏东西则都由中国(一个汉人的国家)和中国人(汉人)买单。现今的西方人在很多时候、很多方面对中国和中国人表示出的不友好,甚至敌意,都与这种两极的想象有关。东方主义对于我们的危害,不仅仅在于在”西藏问题”上令我们十分的难堪,而且还整个地损害了中国、中国人和中国文化的国际形象。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我们实际上困于“三句义”的世界观设定,我们所辩护的西藏政策实际上是在西藏,美国人说理解的西藏实际上并不是真实的西藏,两者都是名叫西藏的某种概念存在,对于我们的理解造成很大的误导。